唐太宗曾经问许敬宗:朕看群臣之中,你是最贤能的一个,可为什么总有人在我面前说你的不是呢。 许敬宗回答了很长一段话。他说春雨如膏,农夫喜欢它滋润土地,行人却厌恶它道路泥泞;秋月如镜,佳人喜欢它皎洁可玩,盗贼却恨它光照太明。天地之大,尚且不能让人人满意,何况我一个臣子。 这段春雨秋月的对答流传后世,后人从中提炼出一句在中国历史上反复回响的警句: 人生七尺躯,谨防三寸舌,舌上有龙泉,杀人不见血。 龙泉是古宝剑之名,而舌头上面藏着一把无形之剑,其含义就是舌头像剑一样,可以杀人。 我想从“舌上龙泉”说起。 许敬宗那段话的语境值得琢磨。唐太宗问他,为何谤言不绝。许敬宗没有急于辩解,没有费力自证清白,而是铺陈出一套关于“是非”的哲学。他说“是非不可听,听之不可信”,又说“君听臣遭株,父听子遭戮,夫妻听之离,朋友听之绝”。他在向唐太宗阐述的是:谗言本就不需要真实,它只需要被听见。一旦入耳,杀伤便已经完成。至于被中伤之人是否清白,其实无关紧要。 鲁迅在《这样的战士》里有过阐述。战士走入“无物之阵”,迎面而来的所有人都对他一式点头。他清楚,这点头便是敌人的武器,正是杀人不见血的利器,无数战士覆灭于此,“正如炮弹一般,使猛士无所用其力”。鲁迅笔下不见刀枪,只有点头。点头是什么?是认同,是礼貌,是一句温和的“你说得对”。可恰恰是这种毫无攻击性的姿态,让战士找不到真正的敌人。敌人没有面孔,没有阵营,没有旗帜。你无法向着一个对你微笑的人挥拳;一旦出手,你立刻就会变成戕害善人的罪人。这把无形之剑可怖之处在于,行凶之人不必担责,甚至不必亲身在场。 鲁迅后来在《骂杀与捧杀》中将这套逻辑补全。他说批评的弊病不在于批评本身,而在乱骂与乱捧。乱骂即是骂杀,乱捧便是捧杀。被骂杀者少,被捧杀者多。为什么?因为骂是有形的。骂你的人站在对面,清晰可见,你可以还击,可以愤怒。捧却不是。捧你的人隐在身后,将你缓缓抬举至高空。你立身于虚空之上,却浑然不觉。等察觉脚下无依托之时,坠落已然无可挽回。待到摔落尘埃,没有人伸手推过你。 这便是杀人不见血的第一层结构:行凶者不必亲临凶案现场。许敬宗口中的谗言杀人,进谗者是源头,可最终落下决断的,是帝王。唐代李林甫罗织构陷,构陷的谋划出自他手,可处决的诏令,由皇帝签发。鲁迅写的“点头”,凶手面目模糊,只因每一个人都在同步点头。言语的杀戮是一项协作工程,没有人独自完成,也就没有人单独背负罪责。 但我想说的不止于此。深入一点,是语言自带的杀人机制。 1957年,英国哲学家奥斯汀在哈佛开设系列讲座,文稿后整理为《如何以言行事》。他提出一个在当年看来颇为新奇的论断:说话即是做事。说出“我承诺”,承诺便就此成立;说出“我命名这艘船为泰坦尼克号”,命名即刻生效。语言不只是对客观世界的描述,更是直接介入世界的行动。放到今日,这个观点早已平常,却依旧有强大的生命力:部分话语一旦出口,事件便已然发生,无从收回。一句“我们分手吧”,话音落下,二人的关系便已经破裂。不需要后续任何行为去兑现分手,话语本身,已经完成这件事。 谗言、谣言、污蔑,都属于奥斯汀所言的“以言行事”。当有人断言某人“他贪污了”,这句话并非单纯陈述一桩事实,而是在凭空制造对一个人的公共印象。 被指控之人是否真的贪腐,在这个层面已经不再重要。重要的是,“贪污”这个标签,已经牢牢附着在他身上,无比贴切。语言如同灰尘,落在人的身上,他内在是否已经脏了并不重要,他在别人眼里他已经脏了。你可以澄清、辟谣、诉诸法律,但词语已经传入他人耳中,在旁人心里刻下痕迹。痕迹一旦留下,便无法彻底抹除。 鲁迅所言“杀人不见血”,核心点出语言杀戮的不可见性。这里面有两层含义。其一,看不到伤口,承受伤害之人体表没有创伤;其二,看不到凶手,凶手不在现场,或是身在现场,外表却和善无害。 我想讲一个具体的,长久萦绕在我脑海里的故事。 2014年,艺术家谢勇凭借作品《语言暴力》斩获戛纳国际创意节银奖。他采访多名少年犯,发现这些少年有一条相似的人生轨迹:这些人年少时,长期承受父母的言语凌辱——“猪脑子”“废物”“丢人”“你怎么不去死”。谢勇将这些伤人的话语转化为实体武器:“猪脑子”化作一把手枪,“废物”锻成一柄斧头,“丢人”变成一把水果刀。 这件作品给出一个判断:语言本身就是暴力。被“猪脑子”日复一日斥责长大的孩子,成年后持枪伤人;常年被骂“废物”的少年,最终持斧行凶;反复听闻“你怎么不去死”的人,拿起水果刀刺向他人。谢勇想表达的是,那把枪、那柄斧、那把刀,只是恶语的物质载体。恶语出口的一刻,武器便已经开始铸造。铸造漫长,从一句辱骂脱口,到孩子手握凶器,中间相隔十余年。可武器的图纸,在那句话被说出的瞬间,就已经定稿。 虽然我不是很愿意,但是如果我们顺着这个逻辑继续向下,会得出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:杀人不见血, 受害者最终参与到对自己的行

新闻动态